文/北京集佳知識產權代理有限公司西安分部 陳婉君
摘要：法院對于侵權商品銷售者在商標侵權訴訟中的“合法來源抗辯”的審查包括客觀要件和主觀要件。對于客觀要件的審查，應當從制度設計的初衷出發，綜合考慮銷售者所處的市場地位、權利人維權成本以及市場交易等因素，對于銷售者的舉證責任作出合理要求。對于主觀要件的審查，要求銷售者主觀上不存在過錯，即實際不知道且不應當知道其銷售的系侵權商品。對銷售者主觀狀態的把握，應從審查被訴侵權商品合法來源的證據著手，結合具體案情和交易習慣綜合判斷。
關鍵詞：商標侵權訴訟；合法來源抗辯；舉證責任
近年來，隨著知識產權保護意識的增強和知識產權法律的完善，以銷售者銷售侵害權利人知識產權的商品為由的訴訟案件越來越多。銷售侵權商品無疑是一種侵害權利人知識產權的行為，但法律同時規定，如果銷售者以其銷售的商品具有合法來源進行抗辯并得到法院支持的話，則無需承擔賠償責任。那么，法院在何種情形之下，滿足哪些條件時會支持銷售者的“合法來源抗辯”？本文將以（2022）最高法民再275號民事判決【1】為例，對商標侵權訴訟中“合法來源抗辯”的審理要點進行簡單歸納總結。
（一）“合法來源抗辯”法律規定
“合法來源抗辯”的法律規定見于商標法第六十四條第二款：“銷售不知道是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的商品，能證明該商品是自己合法取得并說明提供者的，不承擔賠償責任。”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知識產權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四條：“被告依法主張合法來源抗辯的，應當舉證證明合法取得被訴侵權產品、復制品的事實，包括合法的購貨渠道、合理的價格和直接的供貨方等。被告提供的被訴侵權產品、復制品來源證據與其合理注意義務程度相當的，可以認定其完成前款所稱舉證，并推定其不知道被訴侵權產品、復制品侵害知識產權。被告的經營規模、專業程度、市場交易習慣等，可以作為確定其合理注意義務的證據。”
（二）典型案例
納益其爾系韓國注冊法人，享有某注冊商標A的專用權，核定使用在第3類香水、化妝洗液、化妝品等商品上，注冊有效期限為2013年5月7日至2023年5月6日。2019年1月1日，納益其爾與某知識產權代理公司簽訂《授權委托書》，授權其對中國大陸境內的商標侵權行為進行調查取證、證據保全公證。2019年7月30日，該代理公司負責人張某赴河北省保定市某地縣的“朵寧江林日化1店”，刷卡購買了標識有A商標的商品一盒,“江林日化1店步行街店（以下簡稱江林門市部）”出具購物小票，商品購買過程由河北省某公證處進行證據保全公證。納益其爾公司岀具《鑒別證明》，認定被訴侵權商品系假冒納益其爾注冊商標的產品，隨后向保定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判令江林門市部：1、立即停止侵害其商標專用權的行為；2、賠償經濟損失30000元并支付其因維權產生的支出10000元；3、承擔訴訟費用。一審法院判決支持了原告納益其爾停止侵權及維權費用和經濟損失共10000元的訴請。
被告江林門市部不服一審判決，認為其提交的證據能夠證明其已盡到合理注意義務，不應承擔賠償責任，遂提起上訴。二審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江林門市部不服二審判決，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
最高院認為，本案爭議焦點為：江林門市部的合法來源抗辯以及其應否承擔賠償責任。根據法律和司法解釋的規定，合法來源抗辯的成立須同時具備主、客觀要件：客觀要件為被訴侵權商品系由銷售者合法取得，主觀要件為銷售者不存在過錯；上述主、客觀要件相互聯系，不可分割，并且客觀要件的舉證對于主觀要件具有推定效果。
對于合法來源抗辯客觀要件的審查，應當從制度設計的初衷出發，綜合考慮銷售者所處的市場地位、權利人維權成本以及市場交易等因素，對于銷售者的舉證責任作出合理要求，行政法規的相關規定亦可作為認定該客觀要件是否成立的參考。本案中，被訴侵權商品的銷售者江林門市部系個體零售商，在市場經營活動中所處地位較弱，交易方式通常較為靈活，對其證明合法來源的舉證責任應予適度減輕，不宜過于苛求證據形式要件的完備，只要其提供的證據符合一般交易習慣，能夠指明被訴侵權商品供貨商的真實身份信息，以及系通過合法的購貨渠道和合理的價格購入被訴侵權商品，就應當認定其所銷售的被訴侵權商品具有合法來源。江林門市部提供的證據中，產品分銷合同、眾妝公司營業執照副本等證據顯示，眾妝公司的經營范圍包括銷售化妝品，江林門市部與眾妝公司之間就納益其爾蘆薈膠商品存在購銷合同關系，并已真實履行。江林門市部提供的上述證據所顯示的交易鏈條完整，交易渠道道合法，交易方式符合一般交易習慣，且指明了被訴侵權商品的供貨商系眾妝公司。
對于主觀要件的審查，合法來源抗辯成立的主觀要件要求銷售者主觀上不存在過錯，即實際不知道且不應當知道其銷售的系侵權商品。根據司法解釋的規定，對銷售者主觀狀態的把握，應從審查被訴侵權商品合法來源的證據著手，結合具體案情和交易習慣綜合判斷。銷售者的經營規模、專業程度、市場交易習慣等，可以作為確定其合理注意義務的證據。通常情況下，小規模零售商與具有一定規模的商業主體相比，對于被訴侵權商品是否侵權的認知能力是不同的，銷售者提供的合法來源證據與其注意義務程度相當的，則可以推定其主觀上不知道所銷售的系侵權商品。本案中，被訴侵權商品納益其爾蘆薈膠，是一種平價日用化妝品，市場售價及產品利潤均較為微薄；而銷售者江林門市部系個體工商戶，經營規模小，專業程度低，故對其關于所售商品是否侵權的認知能力不宜要求過高。從江林門市部提供證據的情況來看，其所舉證據能夠證明其在遵從合法、正常的市場交易規則的情況下取得了被訴侵權商品，且商品的來源清晰、渠道合法、價格合理，亦指明了被訴侵權商品的提供者系眾妝公司，應視為其對被訴侵權商品的進貨盡到了與其經營規模、專業程度等相適應的合理注意義務，從而推定江林門市部實際不知道也不應當知道所銷售的商品為侵權商品，其主觀上不存在過錯。
綜上，江林門市部已完成其關于被訴侵權商品具有合法來源且已盡注意義務的證明責任，其合法來源抗辯成立，依照商標法第六十四條第二款規定，江林門市部不應承擔賠償責任。江林門市部的相應再審申請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三）要點總結
如上判決所述，合法來源抗辯的審查要點包括客觀要件和主觀要件兩方面。客觀要件上，要求被訴侵權產品具有合法來源，抗辯者應當提供其與前手交易對象關于侵權產品交易全過程的證據。但在司法實踐中，由于銷售者的經營規模、專業程度、市場交易習慣的差異，提供完整、細致地體現侵權產品交易全過程證據對于大部分尤其是規模較小的銷售者來說并非易事。因此，對于這些證據的審查，不應過于機械和嚴苛，綜合考慮銷售者所處的市場地位、權利人維權成本以及市場交易等因素，本著尊重客觀事實的理念，盡力達成法律真實與客觀真實的統一。具體可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審查：一是針對不同規模的抗辯主體區分認定標準。二是著重審查相關證據反映的交易產品與侵權產品是否對應的關聯性問題。三是注意審查交易行為是否實際履行，謹防事后炮制的虛假交易。
主觀要件上，銷售者應證明其實際不知道且不應當知道其所售產品系制造者未經專利權人許可而制造并售出。一般來說，如果銷售者能夠證明其遵從合法、正常的市場交易規則，取得所售產品的來源清晰、渠道合法、價格合理，其銷售行為符合誠信原則、合乎交易慣例，則可推定該銷售者實際不知道且不應當知道其所銷售產品系制造者未經專利權人許可而制造并售出，即推定該銷售者無主觀過錯。此時，應由權利人提供相反證據。在權利人未進一步提供足以推翻上述推定的相反證據的情況下，應當認定銷售者合法來源抗辯成立。
綜上，合法來源抗辯制度設計的立法目的在于尋求知識產權權利人和善意銷售者之間的利益平衡點，在保護權利人專有權益的同時兼顧保障正常商業交易安全。法院在商標侵權訴訟中對于合法來源抗辯的審查也是基于這一目的，綜合考慮雙方當事人的利益，從客觀與主觀兩個方面進行事實審查與責任分配，以期做到法理與情理的統一，兼顧國法與人情。
注釋：
【1】（2022）最高法民再275號民事判決書：https://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107ANFZ0BXSK4/index.html?docId=EpzSMH6XnFw8CGMhuGQ WSHrqqZIU1hHYFWRnNt5alNHOvag4ucPEO5/dgBYosE2g5Wl/96BRdz0j0wq0wYIoLzQfFWqgpk2UDYrjWH397lSZ6 0+DYLvV6pG0oKLYE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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