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集佳知識產權代理有限公司 李兵
眾所周知，我國是名副其實的商標大國，商標申請量連續多年位居世界第一。與商標申請量的不斷攀升保持一致的駁回復審、撤銷、異議和無效宣告等商標授權確權案件數量的屢創新高。這一方面是我國經濟高速發展，市場主體商標意識不斷增強的必然結果，同時也與商標存量太大，惡意注冊較多等現實情況密不可分。而且近些年來，我國政府高度重視商標領域的惡意和侵權問題，也為商標授權確權、行政查處和民事訴訟等案件數量的日益增長帶來了一定程度的助力。
伴隨著各類商標案件數量的不斷上升，商標權利沖突的問題就不可避免了，所以在各類案件中請求或者希望行政、司法機關中止或者暫緩審理的情形也日益增多。商標案件所涉程序眾多，哪些程序可以請求暫緩審理，請求可以基于什么事由，哪些情況下的請求可能會被官方接受，這些問題常常都會困擾案件當事人。本文將從不同的商標案件程序出發，結合法律規定、行政政策和商標實踐，概括介紹一下商標行政案件暫緩審理的適用情形。
一、不予注冊復審程序
《商標法》第三十五條第四款規定：“商標評審委員會在依照前款規定進行復審的過程中，所涉及的在先權利的確定必須以人民法院正在審理或者行政機關正在處理的另一案件的結果為依據的，可以中止審查。中止原因消除后，應當恢復審查程序。”此款中的“依照前款規定進行復審”指的就是不予注冊復審程序，即商標局在異議程序中做出不予注冊決定，被異議人不服的，可以向國家知識產權局原商標評審委員會（以下簡稱“商評委”）申請復審。
上述條款規定的就是不予注冊復審暫緩審理的情形。簡單來講，在異議程序中，異議人一方經常會引證其在先申請或者注冊的商標或者外觀專利權和著作權等作為在先權利。如果到了不予注冊復審階段，該在先權利處于其他行政或者司法程序中導致權利狀態不穩定（存有爭議或者權屬變動等），那么被異議人便可以據此請求暫緩審理該不予注冊復審案件。
但這里面還有幾點需要注意的。首先，法條規定的是不予注冊復審程序，其前置的異議程序并沒有法定的中止審查情形。不過，這也不是說異議程序中如果在先權利狀態不穩定就一定不會暫緩審理，只是留給商標局根據具體情況把握了。如果被異議人有合理的暫緩審理請求，還是可以積極提出。
其次，法條明確了中止審查的前提是所涉及的在先權利的確定必須以另一案件的結果為依據。也就是說，該在先權利必須影響到案件的審理且處于不穩定的狀態。換言之，如果該不予注冊復審案件可以使用絕對理由直接予以裁決，或者在先權利雖然處于其他程序中但其結果不影響案件的審理，再或者僅基于其他處于穩定狀態的在先權利進行審理不影響決定結果的話，商評委亦可以直接做出決定而不必中止審查。
再次，法條規定的是“可以中止審查”。這就說明商評委擁有決定是否中止審查的權力。這樣規定顯然是適當的，因為可以有效避免被異議人濫用暫緩請求導致案件審理的非正常拖延。從實踐中來看，商評委一般會綜合考慮在先權利的確定和歸屬是否存在爭議和不確定性、在先權利所涉案件的進展情況，以及該在先權利是否影響案件的審理結果等因素，然后決定是否中止審查。
二、無效宣告程序
《商標法》第四十五條第三款規定：“商標評審委員會在依照前款規定對無效宣告請求進行審查的過程中，所涉及的在先權利的確定必須以人民法院正在審理或者行政機關正在處理的另一案件的結果為依據的，可以中止審查。中止原因消除后，應當恢復審查程序。”
無效宣告暫緩審理的情況跟不予注冊復審程序大致相同，此處就不再贅述。
三、駁回復審程序
由于我國的商標存量巨大，商標注冊申請遇到駁回的情形就比較常見了，這也相應帶來了大量的駁回復審案件。在涉相對理由的駁回復審案件中，很多時候商標近似和商品類似的爭議并不大，所以依靠對引證商標提起的撤銷、異議和無效宣告或者引證商標處于變更、轉讓、續展等程序中來克服在先權利的情況十分普遍。因此，在駁回復審程序中請求暫緩審理是實踐中關于暫緩這一話題應用和討論最多的情形，也更為商標申請人所關注。
不同于不予注冊復審和無效宣告程序，駁回復審程序能否中止審查在《商標法》中沒有明確規定。不過，《商標法實施條例》第十一條第（五）項規定：“下列期間不計入商標審查、審理期限：……（五）審查、審理過程中，依案件申請人的請求等待在先權利案件審理結果的期間。”同時，《商標評審規則》第三十一條亦規定了“依照商標法第三十五條第四款、第四十五條第三款和實施條例第十一條第（五）項的規定，需要等待在先權利案件審理結果的，商標評審委員會可以決定暫緩審理該商標評審案件。”上述規定可以被看作給駁回復審中止審理和請求暫緩提供了法律基礎。
那是否在駁回復審程序中只要申請人基于在先權利不穩定提出暫緩請求，商評委就會考慮中止審查呢？這一問題曾在長期實踐中困擾商標申請人和代理人，而且缺乏相對明確的處理辦法。不過，經過多年的審查摸索，商評委給出了這一問題的答案。在其法務通訊總第72期（2018年6月版）中，商評委法律事務處曾撰文指出：“商標駁回復審案件除以下幾種情況外原則上不暫緩審理：（一）在申請商標申請注冊之前，引證商標已經處于連續三年不使用撤銷程序或者無效宣告程序的；（二）引證商標處于異議程序的；（三）引證商標處于變更、續展、轉讓程序的。”
商評委在文中對于上述做法也給出了相應的解釋：“《商標法》對評審案件審理期限做了要求，但近年來商標評審案件受理量連年增長，其中又以駁回復審案件為主，評審案件審理效率面臨極大壓力。如果一概等待駁回復審案件中引證商標權利狀態最終確定，將給審查工作的管理帶來巨大困難。”也就是說，商評委結合實際情況在效率和公平中做出了相對妥帖的權衡和選擇，既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商標申請人正常合理的暫緩期待，又不至于因為大面積的中止審查帶來授權效率的普遍低下。另外，暫緩條件的設置也從一定程度上督促商標申請人做好申請前的在先權利檢索工作和避免撤銷程序泛濫導致的審查資源緊張。
商評委在進行上述暫緩條件的設置時也參考了司法實踐的做法。在駁回復審行政訴訟案件中，法院對于暫緩審理的請求，通常判決認為商標授權案件主要是對被訴決定合法性的審查，申請人基于引證商標處于撤銷等程序中請求法院暫緩審理并非駁回復審行政訴訟案件暫緩審理的當然理由。所以實踐中，法院的審理也是效率優先，多數情況下不做中止審理。如果引證商標的最終狀態可以在法院審理案件過程中確定，法院會以情勢變更原則做出裁判。
不過針對上面的審查實踐的變化，申請人也打出了組合拳以應對，那就是在提起駁回復審和對引證商標采取措施的同時提交補充注冊申請，而后針對駁回復審裁定繼續提交一審、二審、甚至再審的訴訟程序以等待引證商標狀態的最終確定，同時為補充提交的注冊申請爭取審查時間。所以，要想緩解審查資源的緊張和破解程序交織提交的困局，還是要有效遏制和清理惡意注冊，同時在商標使用上做出更多的制度上的安排，就像2019年《商標法》再次修改時做出的嘗試一樣，這樣才能給尋求正當商標權利保護的商業主體以更多資源和機會。
四、商標注冊申請實質審查程序
從目前的實踐來看，商標局在注冊申請的實質審查中也加入了審查意見書的方式請申請人決定是否請求暫緩審理。這類審查意見書的主要內容就是商標局擬基于某在先權利駁回商標注冊申請，但因此在先權利處于某程序中，所以請申請人決定是否請求暫緩審查，如果希望暫緩需要提交書面的暫緩申請。
關于商標注冊申請審查意見書的適用，商標局和商評委于2016年聯合修訂發布的《商標審查及審理標準》中有具體的規定。首先，其法律依據是《商標法》第二十九條：“在審查過程中，商標局認為商標注冊申請內容需要說明或者修正的，可以要求申請人做出說明或者修正。申請人未做出說明或者修正的，不影響商標局做出審查決定”。審查意見書的設置主要是針對商標局認為商標注冊申請違反《商標法》的有關規定，但是具有符合例外規定的可能性等情形，多應用于《商標法》第十條和第十一條的一些可注冊的例外情況。
不過，上述審查標準中同時以兜底方式寫明了審查意見書亦可適用于“確有必要使用的其他情形”。在商標注冊申請的實質審查中請申請人決定是否請求暫緩審理應該就屬于實踐中商標局認為有必要適用審查意見書的一種情形。而且客觀上講，因為將暫緩這一環節前置到了注冊申請的實質審查階段，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后續程序的發生和促進了爭議的實質解決，這種做法確實起到了節約行政審查資源和申請人獲權成本的效果。
另外，商標注冊申請審查意見書中寫明了申請人請求暫緩的法律依據，即前文介紹的《商標法實施條例》第十一條第（五）項，也就是與駁回復審程序請求暫緩的法律依據相同。這也更進一步說明了將暫緩前置是為了將授權問題在注冊申請階段就予以解決，避免徒耗審查資源。而且從實踐中看，商標局在審查意見書中考慮可以暫緩的事由也與前文介紹過的商評委在駁回復審程序中予以暫緩的情況基本一致，不過增加了引證商標已經在申請程序中被駁回或者處于駁回復審程序中這一情形。這一情形跟予以暫緩的其他情形的內在考慮邏輯是一致的，所以不難理解，而且商評委在駁回復審審查過程中對于這種情形也常會考慮暫緩。
結語
本文主要介紹和討論了商標行政案件中比較明確的可以予以暫緩審理的案件類型和暫緩適用的情形。在上面介紹的這些程序和其他程序中，還存在其他一些暫緩事由，比如依據同意書請求暫緩駁回復審案件的審理、依據商標轉讓請求暫緩異議案件的審理，等等。這些暫緩請求在實踐中也頗為常見，很多也得到了商標局和商評委的準允，但是因為沒有明確的法律依據、行政政策或者實踐的支撐，本文沒有面面俱到予以說明。此外，在商標侵權行政查處和民事訴訟案件中，也有暫緩請求的適用空間。恰當地了解和運用暫緩的規則能夠幫助申請人更高效和經濟地維護自身的商標權利。